“对什么,”张信礼说:“你再自己看看标价,我知道你刚出来上学,看什么都新鲜,但不要失去理智。”
他觉得林瑾瑜在跟他赌气,别的小口角他沉默也就沉默了,可不能拿这种事赌气,拉龙才十多岁,刚见识到花花世界,在这种关键期,错误的话可能影响他整个人生。
人都不爱听忠言,因为不好听,拉龙刚得到林瑾瑜的支持,这会儿被他泼冷水,显得不大高兴。
“我说了,你要真喜欢就买,”林瑾瑜道:“这鞋确实不便宜,但……”
“你别拿这种事跟我赌气好吗,”这次他话未说完就被张信礼打断了:“他意气用事,你也意气用事,教育小孩多过过脑子。”
光洁的镜面映出三人身影,拉龙已超过他亲哥,和张信礼一般高,林瑾瑜比他俩略矮点,五官英俊,但不似他俩老成。此刻镜子里张信礼正皱眉看他,颇有点哥哥教育弟弟或者老公教育“头发长见识短”的老婆那味儿——当然,林瑾瑜并不是老婆。
“……你知道我不过脑子了?”林瑾瑜并不似从前一般超他瞪眼生气,他甚至没和张信礼对视,只轻飘飘别开眼,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你觉得我就是这样,只管眼前,不知人间疾苦,我行我素,理想主义,不懂你的辛苦……而且永远会是这样。”
就一鞋的事,怎么突然说得这么严重了,张信礼感觉他好像在讲眼前的事,好像又没有。
没人出声,林瑾瑜道:“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就是这么认为的,为什么不来问我我怎么想?”
拉龙穿着新鞋定住了,林瑾瑜似乎并不在意他俩的反应,而只是说着:“‘你要真喜欢就买,这些确实不便宜,但……’后面还有个‘但’知道吗?”
林瑾瑜把之前被张信礼打断,没来得及说的话补齐了:“‘但你要记住,买这鞋的钱归你自己出,不能因为这个找家里多要钱。你已经18了,是个成年人,买了这鞋以后不得不节衣缩食也是你自己的事,你要能想办法赚回来是你的本事,觉得受得住,下次遇见喜欢的你就还买,要是受不住,下次记得三思而后行’。”
有时候一味的堵是没用的,十七八岁的人本就冲动,又刚见到新鲜事物,这么可能三言两语就彻底打消他蠢蠢欲动的念头,没的还惹人不高兴。
不如让他自己趔趄一次,摔了就知道痛,站稳了就是他的本事。
张信礼和林瑾瑜,谁的方法好是显而易见的。
拉龙道:“好,我知道了,我……还是决定买。”
这次张信礼没说话。
林瑾瑜朝柜台示意了下,等拉龙去结账了,他意有所指地说:“不知道是谁不会教育小孩。”
“……”张信礼道:“你对。”
他有些话想说:“其实我……”
然而还没来得及说,林瑾瑜便道:“‘赌气’,不管几岁,你永远觉得只有自己成熟,自己在深谋远虑。”
“我当时其实……”
“请你尊重一下别人,不要那么狂妄自大,”林瑾瑜音调比他高出个八度,把张信礼那句‘我当时其实’盖了个严严实实:“这是我第n次告诫你,收一收你的大男子主义。”
永远弱化伴侣,觉得对方幼稚不成熟,没有和自己共同参与重大决策的资质的心态确实属于大男子主义,就算持这想法的人是出于保护者的角度也掩盖不了这一本质,张信礼说:“我心里没有不尊重你,只是……”
“这个‘只是’加得好,咱语文老师应该告诉过你,不管什么话,只要后面加上‘只是’,那前面说的就都是狗屁了。”林瑾瑜冷冷道:“不要说了。”
“……”张信礼觉得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人,是一汽油弹,不知啥时候就会爆炸那种。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林瑾瑜身上那股浓烈的火药味里好似还夹杂着那么一丝丝怨气,就像死了老公的怨寡妇一样……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合适。
他没来得及再说一句“其实我”,因为拉龙已结完账回来了。林瑾瑜面色立刻恢复正常,和颜悦色道:“买好了?记住我刚说的,别找家里多要钱。”
“知道,”拉龙说:“哥,你放心,我还想着以后的彩礼钱也不要家里出,我自己攒。”
凉山那地方彩礼高得很,村寨里还没见谁二十多岁能自己凑齐的,林瑾瑜笑了笑,说:“有志气。”
“嘿嘿,那当然,”拉龙道:“我哥快结婚了,我正想在大城市找份兼职攒点钱随礼……哎,一晃眼都老大不小了,哥,你应该也快了吧?”
后面这个“哥”叫的是张信礼,拉龙说:“不是已经有目标了?上次我七婶给你介绍的那姑娘你见了怎么样?听说长得可漂亮。”
林瑾瑜忽然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