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雨
成元十一年，七月十一日。
骠骑大将军黎烁大败北羌，即日班师回朝。
七月二十一日。
齐州雾台。
一乐师少时曾为思君侯所救，湖边祭拜之时，忽见湖中一舟上两少年，白衣少年与思君侯形神俱似，眉间朱砂痣亦相似无二。
乐师情急之下跳入水中，为两少年所救。
两少年既非兄弟，亦非主仆，黑衣寡言者寸步不离白衣眉眼含笑者，乐师追问是否为转世之人。
白衣少年笑容灿烂洒脱，坐于船头赤脚划水，不似尘间人。
他回道：“前尘已往，今生犹存。前人恨自有前人受，今人苦亦有今人承，世间少有圆满，先生又何必执念强求？”
乐师似悟非悟，待回神，两少年已乘舟远去。
湖间雾气飘渺，似这世间大梦一场。
人皆云，此乃云山君与思君侯情深念重，重回人间。
一度传为奇谈佳话。
八月十六日。
首府京安，王宫忍冬殿。
黎淮从忍冬殿退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骊贵妃前来寻王君。
妃嫔绝不允许进入忍冬殿，黎淮微微皱了眉头，却还是恭敬行礼。
王君新宠骊贵妃，入宫不过三个月，便一跃成了贵妃，黎淮早有听闻，只是从未见过。
今日一见，黎淮心有余悸的吓出一身冷汗。
骊贵妃，是个男人。
骊贵妃生得没什么过人之处，勉强算得上清秀而已，真正吓到黎淮的，是骊贵妃眉间的一点朱砂痣。
那朱砂痣真真艳红似血，恍若爱人心尖上的一滴艳红，千万年化不开的浓郁哀愁。
黎淮在宫里十二年，不会不知道朱砂痣代表着什么。
朱砂痣和前王后李夫人的死一样，全是宫中禁忌。
眉稍朱砂左监正之所以长期云游四海，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避开王君对朱砂痣的忌讳。
眉间朱砂痣，琉璃思君侯。
思君侯何长茗，字琉璃。
一日踏遍京安城，恨天低，恨山矮，欲与天公试比高。
风华绝代少年郎。
曾几何时，全天下人都在眉间点上一点朱砂，以模仿思君侯。然而自从思君侯自戕，王宫上下，再无一人敢提起“朱砂痣”这三个字。
黎淮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王君心里的人，是同父同母的胞弟思君侯。
黎淮失魂落魄的走出忍冬殿，直到走回长欢殿，才软倒在地。
江刹急忙出来扶他，惊诧道：“主子！您的脸怎么这样了？”
黎淮嘴唇惨白，死死的拽住江刹的手，颤抖道：“多亏了这样，多亏了这样，多亏了这样……”
江刹不知道黎淮在想什么，只好任由黎淮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八月十八日。
黎家九公子黎淮，奉旨任职大理寺卿。
一时间，朝野哗然。
八月二十日。
银台钦天监灵台郎裴星默，冒雨至王宫，面见王君。
八月二十一日。
滂沱大雨。
何聿晚一身鸦青绣金线的官袍，疾步走入檐下，身后将骊收了伞，水渍甩出一道弧线。
“这个裴星默着实可恶！”他狠狠的一甩袖子，“什么叫‘白鹤困宫，墨鹤主杀，佞臣在下，难得善终’？连夜跑过来就这么一句屁话？”
将骊默不作声的把檐下的竹帘放了下来，把潮湿的雨帘隔绝在外。
何聿晚烦燥的斜倚在矮榻上，抓起一个茶杯就扔了出去，骂道：“狗屁钦天监！就是一群故弄玄虚的王八羔子！裴星默居然连民间故事都信！这么扯淡的故事一听就是假的！还让我们几个王爷冒雨去听？！”
茶杯擦着将骊的鼻尖飞了过去，将骊喉结动了一下，心有余悸的摸了摸鼻子。
裴星默二十日到达王宫，就说了一句“白鹤困宫，墨鹤主杀，佞臣在下，难得善终”，之后便再不说话。
二十一日，王君召集太子和有封号的几个王子去惜朝殿。裴星默对着他们讲了个民间故事，便说要随左之暮闭关，待白鹤灵台清明之后再回朝。
王君居然还听之任之。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何聿晚都气成这样，更不用说四王子和七王子了。
太子何聿埙压根就无心权谋，政务敷衍了事，故事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询问裴星默是不是真的有来世。
何聿晚毫无形象的躺倒在榻上，拿着扇子在空中瞎比划，骂道：“这故事铁定是他编的！将骊你不知道他有多气人！说什么‘前人恨前人受，今人苦今人承’的时候，就看着我！看什么看！不就是让我别老跟太子过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