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突变
天色渐暗，朦朦胧胧的薄雾缓缓降临在偌大的王宫之上。
墨阳王宫有专门点灯的宫女，唤作“织灯女”。
织灯女都是从贵族女眷中选拔而出，各个容貌清俊，身着明黄纱衣，衣带飘渺似仙人。
织灯女与寻常宫女不同，她们居住宫里的雁塔之中，白日跟着姑姑修习武功，傍晚便鱼贯而出，点燃宫中所有的明亮繁华。
一排排织灯女穿着清一色的明黄纱衣，踩着灰暗的天光，走过北岭行宫的大小宫道。轻纱扬起，身后的天色渐暗；轻纱飘落，琉璃宫灯无声点燃。
在昏暗与朱红交杂的背景下，织灯女们像是跌落凡尘的月色。
琉璃宫灯上雕刻有精致的花纹，夜间织灯女鹅黄衣衫走过，琉璃宫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有如繁华海浪，汹涌洗过世间铅华。
墨阳王宫亮如白昼。
黎淮带着何聿息换好衣服，把何聿息送回桂岚楼，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何聿息拽住了黎淮的衣袖。
“阿淮哥哥……”何聿息怯生生的说，“阿淮哥哥，我怕，跟我一起吧。”
黎淮心念一动，突然觉得何聿息是特意给他机会。
黎淮原本买通了侍卫，由自己代替侍卫前往宴席的巡逻，也好借此机会制造事端，如今何聿息主动请求他陪伴身边，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是黎淮总觉得，何聿息是故意的。
像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陷阱，明知一步错步步错，却还是无法抵抗，一脚踏空，堕入无底深渊。
黎淮心中警戒起来，却还是柔声问道：“息儿，为什么害怕啊？是阿淮哥哥吓到息儿了吗？”
何聿息小小软软的手指瑟缩的拽着他衣袖一角，小心得如同偷偷饮水的鹿。何聿息摇了摇头，把脸埋进黎淮的衣袖里。
到底是自己看大的孩子，黎淮心里一软，再多的顾虑都抛到九霄云外，当即半跪在何聿息面前，柔声哄道：“阿淮哥哥不会再这样了，都是阿淮哥哥的错，息儿原谅哥哥好不好？”
何聿息当下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脖子，奶声奶气道：“哥哥抱息儿过去，息儿就不生气了！”
黎淮哑然失笑，抱起何聿息朝着桂岚楼走去。
途中遇上一队织灯女，天真烂漫的宫女们脚步轻快的穿行在宫中，黎淮抱着何聿息，不方便行礼，于是只好点头示意。
黎淮跟织灯女们是有交情的。
织灯女选拔的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一项，就是“赤子忠诚，纯洁无暇”这八个字。
为了达到这八个字的要求，贵族家的女儿，须得打小送入深宫，一直养在雁塔里。
想念自己女儿的王公贵族们，明里见不得自己的女儿，只好暗地里买通宫女太监，仓促见上一见。
时间太短，不过匆匆一瞥罢了。
相思难解，便不得已，以书信代之。
书信的内容得查，可是姑姑们平日太忙，堆积如山的信件哪里查得过来，幸亏黎淮平日温柔好说话，便被拉来帮忙。
那些天真烂漫的织灯女，黎淮全都脸熟。
往来书信中，有时也会出现黎淮的名字，黎淮心知肚明，也听之任之。
能借此机会在王公贵族那里留下一个印象，黎淮求之不得。
织灯女们戴着鹅黄面纱，眼睛却亮若繁星，她们整齐的冲着黎淮行礼，而后或羞赧或灵动的经过黎淮。
最大胆的要数岑家的岑晓溪，悄悄的喊了声“黎淮哥哥”。
黎淮哭笑不得的低声应了，一直把脸埋在他颈窝的何聿息听见了，赌气的搂进了黎淮的脖子。
“息儿，放松些……”黎淮咳了几声，“你是要勒死你阿淮哥哥啊？”
何聿息不依不饶：“阿淮哥哥是我的！我的！不许跟别人跑！”
黎淮被他的孩子心性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待到黎淮在何聿息身后坐定，何聿息依旧紧紧拽着黎淮衣袖，黎淮挣脱不得，一时心中焦急，红了耳朵。
端贵妃神色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全然不似寻常端庄贤淑。
“何聿息。”端贵妃冷声道，“坐好。”
何聿息抖了个机灵，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了手，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黎淮微微皱了眉头，半敛了眸子，若有所思的望向端贵妃。
这端贵妃，今日怎与平时大相径庭？
黎淮倏忽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时，看见何聿晚斜倚在桌子上，摇着扇子笑眯眯的望向自己。
活像个笑眯眯的笑面大狐狸。
何聿晚看到黎淮望向自己，“啪”的一声把扇子收在手里，然后用扇子虚虚的点了点自己的脸庞。
黎淮愣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何聿晚是在嘲笑他脸上有墨迹，恼羞的瞪了何聿晚一眼，微微红了脸。
何聿晚眼看着黎淮脸上泛起浅淡的红，愣了一瞬，旋即饮尽杯中的酒，掩盖自己刚才的呆楞。
黎淮心中焦急，于是下意识时常望向高台之上的小花台，余光中倏忽瞥到大理寺卿的座位空无一人。
黎淮心中咯噔一下。
李宗承不见了。